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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交往铸丹青之① | 《步辇图》背后的唐蕃风云

来源: 发布日期:2023-11-13 点击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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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古代经典画作不仅承载了古代画家精湛的技艺,而且承载了历史的记忆。每一件作品创作的原因、绘制的步骤、画家的心意、递藏过程中遭遇到的种种磨难,无不震撼着观画者的心灵。所谓观画阅史,一幅历尽沧桑的画卷,正是打开时间长河中被封存起来的民族记忆的一把钥匙。本栏目从中国美术史上的历代经典作品中梳理出30件反映民族题材的佳作,借此描述中华文明多元一体、连绵不断、兼收并蓄的特质,展现在5000多年漫长的文明演进过程中,各民族如何在中华大地上实现了交流与融合。

唐代阎立本的《步辇图》反映了汉藏民族相互交往中的一个重要事件;宋代陈居中的《文姬归汉图》表现了汉民族与北方民族之间的历史片段。各个时期的画家借画中的人物讲述那个时代的故事,而画中的人物因为画家栩栩如生的刻画而成为美术史上不可或缺的鲜活生命。

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博大精深,这是中华民族独特的精神标识,这一点深深地印刻在各民族人民的心中,也在古代绘画作品中得到了印证。


九嵕山工地上尘土飞扬,阎立本正聚精会神地审视着图纸,他忽而抬头望一眼高耸的山峰,伸出右手在眼前比对一下。这时,自长安的方向来了一匹快马,阎立本刚把手放下,马上主人已飞驰来到他的眼前,一名宫廷内侍跳下马,传给他新的旨意。不久,吐蕃使者将到达长安城觐见大唐天子,阎立本需做好准备。如果是其他官员接到此通知,不过是预留出时间,换好外交场合符合自己官阶的正装,按时到场即可。阎立本则不同,因为他拥有一项特殊的本领,决定了他在此次外交活动的特别任务——把皇帝接见使者的整个场面用绘画的方式真实地记录下来。可以说,身为部长级别的大唐官员阎立本又要客串一下新华社高级新闻记者,或是中央电视台的摄影师。只不过发生在公元7世纪的这次外交大事件无法全网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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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昭陵九嵕山。


唐高祖武德九年(626年)六月初七,离玄武门发生的那场大变故才过三天,秦王李世民便登上了皇位,大唐进入贞观时代。仅仅十年后,太宗皇帝便开始了他的陵墓建设工程。据史料记载,这个浩大的工程持续了107年,宣告完工的那一年已是开元二十九年(741年),皇帝也换成了李隆基。

昭陵,位于陕西礼泉县东九嵕山的主峰,距西安70公里。陵墓周长60千米,占地面积200平方千米,共有180余座陪葬墓,是关中“唐十八陵”,也是中国历代帝王陵园中规模最大、陪葬墓最多的一座。

李世民照例把如此重要的工程交到了阎立本和他兄长的手中。

画画这件事,是阎家的看家本领,代代相传,最终扩大成了工程设计。到了阎立本父亲阎毗这一辈,基本上承包的都是朝廷的业务。父亲及兄长阎立德都是有名的工程水利专家,曾负责修筑大运河从洛口至涿郡一段。皇帝居住的宫殿也由阎家督造。生活在晚唐年间的张彦远曾在《历代名画记》写道:“阎毗工篆隶,善丹青,当时号为臻绝”,“隋帝爱其才艺,令侍东宫”。《旧唐书》卷七十七记载阎立本:“尤善图画,工于写真”。

隋文帝仁寿元年(601年),阎立本出生于雍州万年县(今陕西西安临潼区)。他的家族显赫,自北周起,世代高贵。北周武帝宇文邕将女儿清都公主嫁给了当时担任少监的阎毗,阎立本的父亲成了北周武帝的女婿,阎立本则是武帝的外孙。阎立本3岁时,隋炀帝杨广登基,18岁时,改朝换代,他跟随兄长一步跨入唐朝。虽然朝代更迭,阎家子弟的本领却是任何一个朝廷的刚需。唐太宗果然委以重任,让阎氏兄弟负责昭陵的修建工程。唐史上明确记载阎立德曾任刑部侍郎,后工部尚书,并兼任将作大匠。到了唐高宗初年,因兄长去世,工部尚书的职位由阎立本继任,直至右相。

别看阎立本精于绘事,但他并不偏科,从童年时代起就全面发展,长大后迅速成长为大唐政府里一名出色的管理人材。可是,由于他擅长写实人物,作为大唐的顶级公务员,阎立本经常被拉去充当“大唐新华社”特派记者的角色。凡是皇帝陛下的重要国事活动,他必须到现场,借手中画笔,一一记录下来。《旧唐书》卷七十七:“太宗尝与侍臣学士泛舟于春苑,池中有异鸟随波容与,太宗击赏数四,诏座者咏,召立本令写焉”。甚至连皇帝游山逛水时遇到美景也让阎立本画下来。由此看来,阎立本对宫廷生活相当熟悉。他有条件深入观察帝王及周围大臣的风貌仪态,从而为描绘此类题材提供了可靠的现实依据。一位国家高级官员竟然以丹青妙手的身份载入了美术史册,这样的事放到今天真是无法想象。

史载,兄长阎立德还经常为皇帝设计礼服、仪仗、车乘,甚至连装修皇宫的活儿都干过。可惜宫殿不易留存,阎立德当年的作品早已在风吹雨打下没了踪影,倒是弟弟的绘画作品保存得更为长久。《历代帝王图卷》是阎立本存世的另一件重要作品,早已流失海外,现保存在美国波士顿美术馆。还有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贡职图》和《萧翼赚兰亭图》。当然,由于唐朝据今久远,学术界普遍认为,这几件作品应为后人临仿之作,就连下面要介绍的《步辇图》也有北宋早期临摹品的说法。画后有北宋章伯益篆书,末行提到“唐相阎立本笔”,显然是唐以后人的口吻说明此画按阎立本原本所摹。然而,撇开书画鉴定不谈,从这些作品的内容可以看出,阎立本的创作几乎常常涉及政治主题。这也验证了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所说:“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穷神变测幽微,与六籍同功,四时并运。”服务于政治宣传,这本身就是绘画诞生的一个重要目的。

中国美术史上这件极为重要的作品《步辇图》,由阎立本一手绘制。虽然记录的是正式的外交活动,画家刻画起来却干净利索,画面一目了然,一个坐着,三个站着,九个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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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 阎立本《步辇图》绢本,设色,纵38.5厘米,横129.6厘米,现存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但要真正看懂它,还得先从《步辇图》这个名字说起。“辇”原本与车一样,装有轮子,自秦以后,帝王或皇后所乘之辇车被去掉轮子,由马拉改为人抬,故称作“步辇”。此幅作品以交通工具为画名,并非出于阎立本原意,皆因画中央上方所题“步辇图”三字,但不知何人所写。有细致入微的研究者认为有可能是武则天所题,理由是盖在三个字上那方模糊的印章,好像是一个“曌”字。众知周知,这是武则天为自己创造的名号。按照唐代的规矩,不允许宫廷画师在自己的作品上题字留名,所以此画上找不到阎立本的名字,只能根据绘画的风格和水平和史上的记录作出判断。其实帝王在画上题字也不符合唐代的规矩。“步辇图”三字更有可能为后人根据画面内容所定的画名。画中的事件却十分有名,且有史可查,是一件百分之百的真事。

毫无疑问,步辇上端坐的唐太宗是画中的核心人物。他的身量比身边的宫女大一圈。唐宋时期人物画的规矩,尊贵人物要画得更加突出,身体的尺寸要超过其他人,以显其地位的尊贵。左边三人中,中间那个身穿花袍子的男子最为引人注目。他不仅身材削瘦,细腰耸肩,还面露难色,是恭敬?是拘谨?还是胆怯?个中确有原因。此人为吐蕃使者禄东赞,奉赞普(王)之命前来求婚。可是,谁也想不到,在此之前,吐蕃还与大唐军队在青海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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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立本《步辇图》中的吐蕃使者禄东赞。


要说清这场交战的原委,还得梳理一下吐蕃的来龙去脉。

西藏也和中国其他地区一样,在遥远的旧石器时代就有人类居住,形成了各个部落,其中一部分长期过着游牧生活,迁徙往来不定。吐蕃部落即属于其中一支。

自汉朝时期,这支聚落开始在今西藏山南地区定居,从事农业生产。经过了魏、晋、南北朝时期,尤其到了东晋五胡十六国,这支部落愈发壮大起来。到了公元6世纪后半叶至7世纪前半叶,吐蕃部落进一步扩大。松赞干布的祖父逐步统一了周边的各个民族群体,使山南地区的农业、畜牧业和手工业得以迅速发展。随着部落势力的蓬勃发展,吐蕃的领域也扩展到了北至雅鲁藏布江;东边与今天四川甘孜州交界;西部到达羊卓雍湖;南面邻接泥婆罗(今尼泊尔)。基本上统一了西藏高原南部的大部分地区。

到了唐初,松赞干布的父亲囊日论赞继承了赞普之位,趁周边部落内讧之机出兵北上,一举消灭了对手。吐蕃由山南的部落向整个西藏地区扩展。松赞干布从小受到严格的培养,精通骑射与剑术,竞技角力时的常胜将军,因武艺超群而著称。他十岁已成为吐蕃勇士。据说他的文化水平也相当高,能够背诵赞普世系,对许多历史英雄的传说也十分熟悉。史载他最喜欢吐蕃的民歌,擅长诗歌创作,常常在宴会上即席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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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时期全图(669年)。(图片来源: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


松赞干布雄才大略,他站在祖父辈的肩膀上展望吐蕃的发展,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公元633年,他把都城从山南向北迁移到了逻些(今拉萨),这样便与东北部的唐王朝有了直接的接触。面对强大的中原王朝,松赞干布一心想以和亲的策略迅速建立联系。

贞观八年(634年),吐蕃主动向大唐朝贡,见唐朝皇帝接受了,便提出和亲的要求,唐太宗未应允。使者返回后向松赞干布禀告打探来的消息,认为是青海的吐谷浑从中离间,令唐朝皇帝不悦,婚事泡汤。赞普听完,想必怒火中烧,决定收拾掉吐谷浑,于是联合羊同发兵。吐谷浑不敌,落荒而逃。吐蕃乘势攻破党项及白兰诸羌,一鼓作气打到了今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松潘县西部。松赞干布再次遣使携带贡品入长安,声称如果不应允和亲就要占领松州。果然遭到了拒绝,松州也陷落了。唐太宗不得不派遣侯君集率兵分四路出击才击败了吐蕃军的进攻。这是第一次跟大唐军队正面大规模交锋,松赞干布事后处于恐慌之中,赶紧召回前方军队,于贞观14年(公元640年)第三次遣使入长安,等于是去谢罪。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得到中央政府的宽恕后,使者竟然又一次提出和亲,真是令长安众臣哭笑不得。可是,唐太宗头脑清醒,尽管这次击败了吐蕃,但他已明显感受到来自青藏高原的这股力量扩大之势。此时,长安北方的突厥和正西边一直处于强敌压境之状,不如利用对方主动求和的契机,先缓解来自西南的压力。于是,唐太宗出人意料地应允了这门婚事。他挑选一宗室女,册封为文成公主,下嫁吐蕃王。

松赞干布闻讯,大喜过望,立即派大相(宰相)禄东赞携聘礼金五千两及其他珍玩数百件去了长安。从今天的角度看,吐蕃首领审时度势,通过军事上的威胁打开了唐朝向西南紧闭的大门,目的是加强与唐朝的友好关系,最终促进吐蕃的产业升级并引入先进的文化。

贞观十五年(641年),唐太宗诏令礼部尚书江夏郡王李道宗主婚,并持节护送公主入蕃。松赞干布亲赴河源附近的柏海(今青海玛多县境内)迎娶文成公主。《旧唐书·吐蕃传上》说松赞干布:“见道宗,执子婿之礼甚恭。既而叹大国服饰礼仪之美,俯仰有愧沮之色。”松赞干布显然折服于天朝大国的气象,对唐太宗的心胸气度也崇敬不已。他穿上了唐太宗赠送的锦袍,用唐朝驸马的吉服把自己打扮了一番。他把送行的唐宗室李道宗当作太宗亲临现场对待,心甘情愿地行女婿之礼,这是对整个大唐王朝的礼敬。

文成公主一路之上受到多方热烈欢迎。她携带了具有耐寒抗旱特性的芜菁种子和其他谷物种子,准备到吐蕃试种。在文成公主的嫁奁里,除了金银、绸帛之外,还有一批书籍,包括佛经、儒家经典、史书、名家诗文集等。另有种树、医药、历法、工技等实用书籍,她打算在吐蕃钻研学习,再传授给藏族人民。文成公主入藏的道路沿途还设立了驿站,这条路也成为吐蕃和大唐之间的交往通道。文成公主入藏,加强了汉、藏民族之间的友谊,促进了两地之间的经济文化交流,使藏族的经济文化发展水平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公元649年,唐高宗继位,授松赞干布驸马都尉,封西海郡王。松赞干布先献金银珠宝十五种,请置于唐太宗灵座之前,同时致书于唐司徒长孙无忌说:“天子初即位,若臣下有不忠之心者,当勒兵以赴国除讨。”表明了他对唐朝国内统一和团结的关切之情。

因此,这一卷珍贵的《步辇图》是见证这一系列历史事件的先声。画面忠实地还原了唐太宗接见吐蕃使臣䘵东赞的情景。这次会见无疑昭示着吐蕃与大唐政治联姻的成功。由此,我们落实了画中男主角与男配角在历史进程中的作用。然而,其他人并非摆设,他们的出现也是历史画面的真实呈现。禄东赞前面一袭红袍者为大唐典礼官,负责引见使臣;一身白袍者应为宫中内侍官,极有可能担任翻译任务。再看右边簇拥在唐太宗周围的9名宫女,都没闲着,个个有活儿干。两名举扇的宫女一前一后,另一宫女擎大红华盖立于步辇后面。其他六名女子,面带笑容,轻摆腰肢,手上却使着劲,唐太宗的分量可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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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立本《步辇图》(局部)。


统观全画,右侧为行进状态,因为步辇的四条腿没有着地;左为静态,三人恭敬伫立。唐太宗身穿便服,头戴青黑色软冠。他面目俊朗,目光深邃,平和之中透出稍许和悦之色,显露出一代明君的风范与威仪。由于九名侍女彩衣招展,我们很容易忽略他膝盖上放置的一个长条形盒子。这是一件送给吐蕃使者的礼物,里面装着大唐皇帝册封䘵东赞的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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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立本《步辇图》(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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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立本《步辇图》(局部)。


根据画后北宋章伯益用篆文所写的内容可知:禄东赞为右卫大将军,吐蕃之相。贞观十五年春正月甲戌,松赞干布派遣禄东赞赴长安请婚。唐太宗不但准许了婚事,还准备下诏赐琅琊长公主外孙女作禄东赞之妻。不过,这事被禄东赞婉拒了,因他本人已有妻室。唐太宗并未不悦,反而赞其人品,改以唐朝官职封赏之。因此,这幅画叫做《乘辇临轩册命图》才最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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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立本《步辇图》(局部)。


这是皆大欢喜的场面,大唐典礼官的大红袍彰显了喜庆之气。禄东赞穿的大花袍也格外惹眼,即使艳羡的目光来自跨越千年的现代人。这件名为“联珠立鸟与立羊纹织绵长袍”的服饰一般认为非当地所产,应来自中亚粟特人的手艺。早在公元7世纪中叶,粟特人便游走在东西方之间。他们将大唐的物产销往西亚,直至更远,再将远方的物品带到西域地区和大唐。尽管粟特人的联珠纹服饰非常有名,但作为吐蕃宰相出使大唐,要受到皇帝的接见,这样隆重的场合,穿一件本民族精工细制的服装才是最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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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立本《步辇图》中身穿大花袍的禄东赞。


刻画这样一个重大的历史场面,阎立本举重若轻,只择选了最为重要的人物画入卷中。其他背景和人物一概不取,无疑是为了突出中心人物与核心事件。写实,是阎立本人物画的一个基本倾向,所谓“万象不失”,不仅是指题材广泛,还可以引申为他在人物造型上的准确、精到。北宋徽宗年间的《宣和画谱》记载,唐贞观年间东蛮人入朝,阎立本在表现其“人物诡异之状”时,“莫不备该毫末”。《大唐新语》也载阎立本善“写真形”。另据《唐朝名画录》载:唐太宗率众军臣捕杀猛兽,让阎立本“图其状”,其“鞍马、仆从皆若真,观者莫不惊叹其神妙”。这些例子都表明,阎立本的人物画十分注重写实,务求在刻画各种对象时做到造型准确与精到。正是这样,《宣和画谱》称其人物画“尤工于形似”。

《步辇图》中两位持扇宫女形象表现了画家观察生活的精细眼光和巧妙的构图能力。两只硕大的扇面覆盖在人物的上方,形成了很大的视觉重量,两位执扇宫女分别以左、右手轻轻托起扇柄上端,又以左、右手按住扇柄下端,从而化重为轻,使画面显现出一种优雅的均衡感。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两位宫女各自垫抬起左、右脚,身形向后微微仰欹,使得人物保持着稳定的重心。要成功地描绘出这一切,缺乏生活基础,缺乏卓越的写实和造型才能,无论如何都是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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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立本《步辇图》(局部)。


阎立本不仅注重写实,而且还长于“经营位置”。所谓“规模布置,气象旷雅”,即为很好的说明。这在《历代帝王图》中还没有能够充分体现出来,但《步辇图》堪称典范。

《步辇图》的人物布置上采用了疏密对比的手法:以唐太宗为中心聚拢而成的侍女群与吐蕃使者及朝廷礼官和翻译组成的小群,一者为密,一者为疏;一者错落有致,意度曲折,一者并列而立,举止肃穆,形成了强烈而鲜明的对照。唐太宗虽然身置人群之中,他的形象却十分突出,簇拥之下仍具有一种不可遮蔽的气象。前面抬辇的侍女由于使力,头颅自然向右偏侧,从而为唐太宗那直逼前视的目光敞开一片疏朗的视野,无形当中与谒见的吐蕃使者构成了一种自然合理的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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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立本《步辇图》(局部)。


九名女子围绕唐太宗的安排也颇具匠心。最前面两名女子,头部略微前倾,最后面两名女子微微后仰,如两只盛开花蕾的最外围花瓣,向外翻转。剩下五名女子向唐太宗略作倾斜,呈现出一种向中心包拢的趋势,如内层花瓣呵护花心一样,唐太宗则处于这个正中心。这也是行进队伍丝毫不显杂乱的小秘密。撑掌扇的两名宫女,一前一后,极为和谐自然,可是细细一想,前后错开,呈对角线布局,怎么可能把两把扇子排列整齐呢?在这一点上,又透出了阎立本的艺术巧思,他为了视觉美感,不动声色地改动了现实。

阎立本在这幅近1.3米的绢本人物画上表现出相当成熟的技法。他的衣纹墨线勾勒,圆转流畅中不失持重。关于线条的师承,有多种说法。张彦远认为阎立本与隋唐其他人物画家一样远师顾恺之、陆探微和张僧繇。这当然没错,但另一位北齐的画家却不可忽视,他就是《北齐校书图》的作者杨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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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 杨子华《北齐校书图》 收藏于美国波士顿美术馆。


阎立本曾对杨子华的绘画艺术作过“曲尽其妙,简易标美”的评价。他在《步辇图》中展现的“用笔圆劲”类似铁线,具有很强的概括力,与杨子华那种极为严谨的线条格调相通。在经营位置上,阎立本受到了杨子华更为深刻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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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立本《步辇图》(局部)。


阎立本的敷色本领也非常出色。画中最美的一部分色彩是九名宫女的服装。服饰晕染充分且妥帖,层次丰富。有些局部以淡墨层层细染,用以调节色层关系。大面积红色块与屏风扇上的石青色,互为依靠,富于鲜明的视觉舒适度。从风格气象来看,阎立本的人物画已完全属于唐画的范畴。他以现实的题材视角和卓越的写实精神开辟了有唐一代人物画的新样式,达到了新的境界,为唐代人物画走入顶盛时期发挥了奠基性的作用。

最后再说回《步辇图》,画中的唐太宗随画得以永生,然而他实际的寿命并不长。公元649年7月(贞观23年),李世民因病驾崩于含风殿,享年五十二岁,只与640年接见禄东赞相差9年时光。隆重的葬礼之后,皇亲国戚及众臣把这位唐朝的第二任皇帝安葬入昭陵。阎立本随行在送葬的队伍之中。而此时的陵墓距离全部完工还有92年的时间跨度。这位英武的大唐皇帝相信,兢兢业业的阎立本一定会实现他的嘱托,让自己身前精心设计的陵寝成为他留给后世的一座恢弘的纪念碑,而画家阎立本无须这样的纪念碑也同样载入了中华民族的文化记忆之中。

(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本人提供。)


来源:道中华